在我的人生里，有过一场( chǎng)重大的幻灭。
那是在我即( jí)将满十八岁的夏天，我站( zhàn)在我小学后操场的主席( xí)台中央，伸手抓着被太阳( yáng)晒得发热的旗杆，闭上眼( yǎn)睛再睁开，眼前的一切依( yī)旧空荡安静。
没有人知道( dào)那一刻对我来说意义有( yǒu)多重大。
由于我爸的工作( zuò)，我从小就一直跟着父母( mǔ)辗转于不同的城市，导致( zhì)我极其没有安全感。我小( xiǎo)学的城市和初中的城市( shì)相隔了几乎小半个中国( guó)——从进初中开始，我就非常( cháng)讨厌那个地方，接下来的( de)几年我一直都很不开心( xīn)。我反复做着同一个梦：我( wǒ)又回到了我的小学，可以( yǐ)和我那群亲爱的朋友们( men)一起追跑打闹。我和他们( men)一直靠长途电话保持着( zhe)艰难的联系，我知道他们( men)是惦记我的，就像我惦记( jì)他们一样。
我爸妈总是跟( gēn)我说：那个城市已经和你( nǐ)没有关系了，你要学着适( shì)应现在的城市。如果你高( gāo)考能考好，等你满十八岁( suì)的时候，我们就带你回去( qù)。
所以我整个青春期的目( mù)标就只有这一件事。
我不( bù)在乎自己日复一日看到( dào)的风景，我也不在乎身边( biān)每个人会怎么看待我。摆( bǎi)在面前的每一天对我来( lái)说，都像是某个游戏的demo，像( xiàng)是正式存档认真对待之( zhī)前，随手试玩的版本。
甚至( zhì)我连高考填志愿也不在( zài)乎，随便填了个我完全不( bù)了解的破学校，高三的那( nà)个暑假也什么都没干，只( zhǐ)是在家里等待。
终于我等( děng)到爸妈给我买了机票，终( zhōng)于我站在了小学的后操( cāo)场。
对于当时的我来说，魔( mó)法即将发生了——那一刻我( wǒ)集齐了一切条件，可以重( zhòng)置那六年的莫名其妙，可( kě)以反抗我十二岁时那一( yī)场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别( bié)。
可是当我闭上眼睛再睁( zhēng)开，奇迹没有发生。
我还是( shì)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主席( xí)台中央，时间没有倒退。
尽( jǐn)管那年暑假，我和我的小( xiǎo)学同学也聚了会，可一切( qiè)总是不太对劲。原以为会( huì)再度被快乐填满的心，还( hái)是空落落的。
在《心灵奇旅( lǚ)》里，男主人公毕生追求爵( jué)士梦想，几经周折，终于得( dé)到了和知名乐手同台表( biǎo)演的机会，而且演出也非( fēi)常成功。当晚他送走了来( lái)看表演的亲友，忽然觉得( dé)心中怅然若失。
他的感受( shòu)，大概与我十八岁那年的( de)感受相似。
你努力了这么( me)久，你忽略了沿途的一切( qiè)，一直在专注等待一个奇( qí)迹发生的时刻，让你能够( gòu)有力量推翻从前所有的( de)糟糕。
可是，那然后呢？
影片( piàn)《心灵奇旅》的主人公是个( gè)才华横溢的钢琴家，然而( ér)他的职业只是中学音乐( lè)老师——而且还是兼职老师( shī)，没有保险、没有退休金。影( yǐng)片开头，学校给他带来一( yī)个好消息：他可以转正了( le)，从此有编制了，不必再担( dān)心自己生活无着。
他的家( jiā)人都认为这是个重大好( hǎo)消息，只有他自己开心不( bù)起来。
他害怕自己的人生( shēng)从此被锁死在这份无聊( liáo)的工作里，他志在远方，他( tā)想要和最好的乐手一起( qǐ)在酒吧里演奏爵士乐，激( jī)发起灵魂的共鸣。
演奏钢( gāng)琴是最令他快乐的事，也( yě)是他认为让他存在于这( zhè)个世间的唯一使命。
在他( tā)半生半死、灵魂出窍之际( jì)，他看到自己一生的剪影( yǐng)浓缩在眼前：在父亲的引( yǐn)导下从小向往音乐，却一( yī)次次被各种各样的表演( yǎn)机会拒于门外，最后在中( zhōng)学里当个普普通通的老( lǎo)师，面对着一群良莠不齐( qí)的学生，年纪不小却没有( yǒu)爱情和事业，孤零零一个( gè)人坐在快餐店里吃饭……
那( nà)一刻他才惊觉：原来我的( de)人生是如此的毫无意义( yì)啊。
但他还是想要回去继( jì)续活着，想要将那个和知( zhī)名乐手同台演奏的机会( huì)争取回来。他觉得，只要能( néng)够完成那场演奏，他的人( rén)生就会有所不同。
在探索( suǒ)重回世间的方法时，他有( yǒu)幸得见了这个世界上每( měi)个灵魂产生的过程——在灵( líng)魂降生于世之前，它们会( huì)被分配到不同的类别，然( rán)后经历各种各样的锤炼( liàn)：自恋的、冷漠的、乐观的，所( suǒ)有的先天人格就是在那( nà)时烙印下来。
而最后也是( shì)最关键的一步，就是每个( gè)灵魂找到属于自己的“火( huǒ)花”。
在灵魂诞生的世界里( lǐ)，那些灵魂的雏形可以在( zài)导师的指引下，尝试无数( shù)种活动：运动、音乐、美术……某( mǒu)一种尝试会在他们的心( xīn)上燃起火花，然后他们就( jiù)具备了在地球上降生的( de)资格。
主人公参观了几圈( quān)之后，坚信自己的“火花”就( jiù)是音乐。
而他在这里结识( shí)的那只早熟的、厌世的22号( hào)灵魂，似乎一切都不爱、一( yī)切都不憧憬——那是一只没( méi)有目标的灵魂，迟迟不能( néng)投胎，让所有导师都束手( shǒu)无策，就连特蕾莎修女和( hé)哲学家荣格都被她气了( le)个半死。
在偶然的机会下( xià)，22号灵魂陪着主人公一同( tóng)跌落到人世间，并且附在( zài)了主人公原本的肉身之( zhī)上。
22号灵魂借着主人公的( de)肉身，吹着地铁疾驰而过( guò)带来的热风，把玩着秋日( rì)枯黄的落叶，吃着街边飘( piāo)着香气的披萨，听着地铁( tiě)站的街头艺人表演，和理( lǐ)发店的大哥闲聊，看着主( zhǔ)人公的妈妈裁剪衣服……每( měi)一件东西都令她感到新( xīn)奇而向往。
她若有所思，对( duì)主人公说：或许我的“火花( huā)”是看天空，或者走路。
主人( rén)公对此嗤之以鼻：这些都( dōu)算不上什么人生目标，只( zhǐ)是最普通的日常而已。
可( kě)是当他们再度回到灵魂( hún)诞生的世界，大家惊讶地( dì)发现，22号灵魂竟然已经变( biàn)完整了——不知不觉间，她竟( jìng)然不再厌世了，竟然具备( bèi)降生到世界上的资格了( le)。
主人公百思不解：可是她( tā)并没有找到自己的人生( shēng)目标啊！
工作人员无奈地( dì)看了主人公一眼：谁跟你( nǐ)说“火花”就是一个灵魂的( de)“人生目标”？
人活着的意义( yì)，并不是人生有一个清晰( xī)的目标。
让22号灵魂变得完( wán)整的，是她对世间的向往( wǎng)，是Chelsea的街头表演，是7号线座( zuò)位底下的ICEE脏瓶子，是地铁( tiě)站吹出来的热风，是妈妈( mā)手中的针线，是那半截没( méi)吃完的bagel……是人世间那所有( yǒu)看似微不足道的活色生( shēng)香。
最后，当主人公辗转回( huí)到人世间，终于成功地完( wán)成演奏，他问身旁的人：我( wǒ)们接下来要做什么？
他身( shēn)旁的乐队老大回答道：我( wǒ)们明晚还回来这里，把今( jīn)天的内容再演奏一遍。
他( tā)愣住了。
他说：我这一辈子( zi)都在等待今晚这一刻，我( wǒ)还以为我的感受会有所( suǒ)不同。
乐队老大旋即跟他( tā)讲了一个寓言故事，说有( yǒu)一只年轻的鱼一直在寻( xún)觅一种叫“海洋”的东西，年( nián)长的鱼告诉它：你现在就( jiù)在海洋里。年轻的鱼回答( dá)说：我这只是在水里而已( yǐ)，我想要的是海洋。
寓言故( gù)事到这里戛然而止，留下( xià)主人公怔怔出神。
回家的( de)路上，他看着地铁窗户上( shàng)自己那孤单的影子，看着( zhe)疲惫忙碌各自刷着手机( jī)的人，看着那似乎毫无意( yì)义的日常。
或许他直到这( zhè)时才渐渐意识到，自己这( zhè)一路都活得太心急了。
他( tā)始终都眼巴巴地盯着自( zì)己的音乐梦想，觉得自己( jǐ)没时间谈恋爱，也不愿意( yì)困于一份舒适稳定的工( gōng)作。他一心盼着美梦成真( zhēn)的那一瞬间，故此对于沿( yán)途的一切细碎感受都心( xīn)不在焉。
然而，他的人生，真( zhēn)的可以被某一场演出的( de)成功，或者某一种事业上( shàng)的成就所定义么？
他赖以( yǐ)生存的火花，真的是那个( gè)遥远而宏大的目标么？
如( rú)果答案这么简单的话——那( nà)么，当他骑着单车在曼哈( hā)顿街头驶过时，那树杈间( jiān)漏下来的阳光算什么？在( zài)午后的咖啡厅外，那谈笑( xiào)风生的路人算什么？课堂( táng)上那些虔诚注视着他的( de)孩子算什么？拂过脚面的( de)清凉海水算什么？布鲁克( kè)林大桥上那璀璨的烟火( huǒ)又算什么？
他原以为，每个( gè)灵魂都是为了某种使命( mìng)而投身于世的。
所以当看( kàn)到自己一生的剪影浓缩( suō)在眼前，他才发现自己这( zhè)步履匆匆的人生竟是如( rú)此乏善可陈。身边的22号灵( líng)魂也对他产生了好奇：你( nǐ)的人生如此可悲，为什么( me)你还迫不及待地想要继( jì)续回到人世间活着？
可偏( piān)偏是他这样卑微得不值( zhí)一提的人生，让那个令诸( zhū)多伟人头疼不已的22号灵( líng)魂，燃起了对人世间的向( xiàng)往。
他总是将“Jazz”挂在嘴边，所( suǒ)以22号灵魂认为，只要自己( jǐ)学着他的样子，成功地在( zài)生活里扮演好了他，就是( shì)成功地完成了“Jazzing”。
一开始他( tā)无可奈何地纠正：根本就( jiù)没有“Jazzing”这个词语。
在影片接( jiē)近尾声的时候，我们才恍( huǎng)然大悟：其实爵士乐的本( běn)质，就是随性而为。就像主( zhǔ)人公那几场成功的演奏( zòu)——爵士表演从来没有既定( dìng)的乐章，而是根据乐手当( dāng)下的心情和状态，用自己( jǐ)的乐器为载体、以和弦为( wèi)语言，在台上对话交流。
随( suí)心所欲，才是爵士乐的魅( mèi)力所在。
爵士乐于上世纪( jì)初诞生于美国南部黑人( rén)聚居、氛围自由开放的新( xīn)奥尔良，后来在逐渐北上( shàng)，在芝加哥和纽约发扬光( guāng)大，而后盘踞在纽约哈林( lín)区，成为一道独具特色的( de)文化风景，也是“黑人文艺( yì)复兴”的重要标志。
它无论( lùn)是从历史上、文化上，抑或( huò)是风格上，都与“自由随性( xìng)”脱不开关系。22号灵魂将自( zì)己漫无目的的人生探索( suǒ)定义为“Jazzing”，恰是一种绝妙的( de)概括。
这些年我曾经一再( zài)地叩问人生的意义，最后( hòu)得出的结论是：不要去问( wèn)意义，因为人生没有意义( yì)，细思之后只会让人打退( tuì)堂鼓。
而这部影片竟然解( jiě)答了我一直以来的疑惑( huò)。
就像影片中那个立志要( yào)成为兽医的大哥，最后他( tā)为了省钱给女儿治病，选( xuǎn)择成为了一个剃头匠——他( tā)说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( chéng)为震古铄今的伟人，但我( wǒ)每天和来来往往的客人( rén)们聊天，让每个人变得更( gèng)好看，我也觉得很开心。
原( yuán)来人生的意义，就是让我( wǒ)们去感受它的每一分钟( zhōng)，感受夏夜的风，感受冬日( rì)的雪，感受地铁上的拥挤( jǐ)，感受潮汐和落日。有时候( hòu)机缘巧合带着你打了个( gè)转，像是走上了一条和初( chū)心截然不同的路，但其实( shí)在起点和终点之间，本就( jiù)有成千上万种抵达的方( fāng)式，而人生的意义早已藏( cáng)在这趟旅途中。
每一条鱼( yú)都活在水里。
浩瀚无边的( de)海洋，或许并不在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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